绍唐 第73章 轻敌冒进

作者:诚书惊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5-03-29 21: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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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固玢(bin)身着一身银光闪闪的铠甲,姿态昂扬地坐在同样身披铠甲的高头大马身上。

他单手抓住厚实的缰绳,炯炯有神地目视着前方。

虽然一眼望去,只能看见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的人头攒动,不过只要细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是有一边在被另一边人推着走的。

具体来说,就是甫一接触,胡人就被唐人打得节节败退。

对这样的情况,仆固玢显然十分满意,因为这无一不在证明着他的英明决策。

作为朔方军中二号人物仆固怀恩的儿子,他清楚地知道有不少人都认为他这个前锋营营主的位置是拼爹拼来的。

可只有他自己和少数人知道,这是他一刀一枪,用一个个人头、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

沐浴在父亲的光环下,当然是好坏参半。

这也导致了仆固玢无比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比父亲差——不比任何人差!

“阿勇,看到了吧。”

仆固玢对着自己身侧同样立在马上,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兄弟仆固勇得意地说道:

“俺就说这胡人不过土鸡瓦狗,一击就碎。”

“待俺凭着两千人长驱直入,一战而功成,哪个不起眼的还敢再小觑我?”

仆固勇虽姓仆固,却不是像仆固玢一样是仆固怀恩的亲子,而是自幼而孤被收为的义子。

此时此刻,他见到仆固玢这番自大的模样,稍微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劝道:

“兄长武力自是绝勇,但同罗迁徙之前,在河西也素有威名,阿史那从礼绝非庸俗之辈。”

“想来即使实力与我们有所差距,也大多是在甲胄兵刃上,绝不至于到此种节节败退的地步。”

“以弟弟之愚见,这其中怕是有诈。”

“就算有诈又如何?”

仆固玢一脸不以为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只不过虚妄而已。”

仆固玢虽名玢,却并如玉君子,反而更像是五大三粗的鲁莽之人;而仆固勇虽名勇,为人做事却处处谨慎,时时三思而后行。

这兄弟二人,都在成长中与取名之人对他们的期望背道而驰。

“兄长!”

因着性子不同,往常两人间发生这样的争端,一般都是以仆固勇的退让为结局。

然而在今日,他选择坚持自己的看法:“阿史那从礼的实力绝没有这般不堪,这如雪崩般败退的胡众,有九成可能是这几日刚加入、根本未经过训练的突厥、粟特部族的人。”

“一旦我们再度突进,前面等着我们的可不就是这些身无铠甲之人,而很可能是同罗的精锐轻甲骑兵,乃至几十上百身披重铠的骑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阿勇所说的,我当然知道。”

仆固玢面上泛出自信的神色,

“但我早就派人勘探过,此方的地形分明是东边高西边低,就算地势起不大,也有山坡谷道可以作为依靠。”

“在这样的地形下,骑兵的优势又怎么能够发挥的出来?”

“兄长能利用山坡,胡人骑兵更能利用山坡。”仆固勇继续劝解道,“况且阿史那从礼曾在此处生活多年,论及地形地貌,又有谁能比他更清楚?”

“节度遣我等前锋出发前,已然明确职责是刺探敌情,若能稍挫敌人锐气,自然是再好不过。”

“除此之外,其他诸事,还望兄长谨慎、谨慎再谨慎。”

仆固玢冷哼一声,道:“若只会老老实实听从命令,对于正在眼前的战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是庸碌之辈才会做的事情。”

“我自是卫、霍一般的人物,当效卫、霍之行事。”

见仆固玢决心已下,不可动摇,仆固勇只好长出一口气,坚定地说道:

“我知兄长执拗,既做出了决定就不容他人动摇。”

“只是实在事关重大,请兄长答应弟弟两个要求,否则兄长今日要进击,还得从弟弟的尸体上跨过去。”

“何事?说来便是?”

“一来,兄长出发前,需先遣几匹快马回转中军大营报信。这样就算我等落入敌军陷阱,陛下与节度也能提前有所准备。”

“二来,兄长需与弟弟交换甲胄。”

“交换甲胄?!”

仆固玢顿时愕然。

“对,交换甲胄。”仆固勇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样即使战败,敌军也大多只会朝我冲来,兄长当有充足的时间亡奔。”

“哪有未战先虑败的?”

仆固玢觉得仆固勇有些杞人忧天,正想调笑一番,却瞧见仆固勇一脸严肃认真,不由迟疑了会,答道:

“也罢,那就依你所言。”

兄弟两很快将甲胄交换了过来,一切好像没什么不同,但银光闪闪、威风八面的人已然从仆固玢变成了仆固勇。

“传俺军令。”

仆固玢朝着身侧目睹了全程的亲兵下令,

“全军出击,一个胡人都不能放过!”

“是!”

亲军领命,立刻小跑传令。

不多时,就有几匹举着同样颜色同样形制旗子的快马四散而出,整个前锋营都开始迅速地行动起来。

在军旗和鼓声的指挥下,唐军缓缓推进。

一里、两里、三里……

仆固玢一路上所见的皆是鲜血淋漓的尸首,虽然胡汉交杂,但明显胡人要多得多。

判断是唐人还是胡人,单看面相或许有些困难,但从有没有薄甲上来看,简直一找一个准。

过分的顺利让仆固玢慢慢放松下来:“阿勇,我就说了吧,胡人懦弱,只见我等身影就已吓得落荒而逃,哪还有能力组织反击?”

这让端坐在马匹上的仆固勇也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莫非真是胡人内部出了问题,阿史那从礼没能管好那些新招募来的胡人,以至出现了这样一个天赐良机?

就在此时,突然有士兵骑着马飞奔而来,甫一接近仆固勇就喊道:“报!我军后方涌现大股骑兵!”

还未等冒充将军的仆固勇回应,又有两匹快马接踵而来:

“报!我军左侧出现大股骑兵!”

“报!我军右侧发现大股骑兵!”

换上普通甲胄的仆固玢吞了口唾沫,望向前方,只见前方原先被杀得节节败退的胡人已然重新整备好了队伍,正在领头之人的组织下尝试着发动反攻。

果真是个圈套!

“这怎么可能!”

仆固玢不敢置信地吼道:

“我们身处高位,周围又都是矮坡,骑兵怎么可能冲的起来!”

“后面的骑兵又是怎么来的,我明明早就在队伍左、右侧安排了斥候,明确一旦发现敌人有绕后的趋势,顷刻来报!”

“兄长!兄长!”

仆固勇足足吼了两声,才将自己面前陷入了癫狂的仆固玢重新唤醒,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趁现在包围还没合拢,兄长武艺高绝,只要混入普通兵众当中,定能突出重围。”

“那你呢?”

仆固玢直愣愣地盯着仆固勇。

仆固勇闭上了眼睛:“我是主将,稍有异动,全军都将溃亡,我不能动。”

仆固玢握了握拳,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将话吞下,默默带着几个亲兵向后撤退,直到彻底混入茫茫的军队之中不见踪影。

这时,仆固勇才缓缓睁开双眼,却并没有看向自己兄长消失的地方,而是将目光投向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高坡。

是啊,周围皆是矮坡,自己所在的这个已属高点,单从近处来看,确实没有骑兵发挥的空间。

但如果敌人是从较远的高坡上开始冲锋的呢?

普通的马匹当然做不到长距离的冲锋,可要知道,河西之地最出名的,除了美酒,就是良马了啊——

仆固勇再次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射出无可比拟的精芒。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陌刀,而后狠狠地挥下,刀尖直指前方:

“诸军听令,随吾冲锋!”

那代表主将的大旗猛地一挥,继而急速向前。

战场上所有唐人见状也不再犹豫,队形整齐地朝着大旗所趋的方向前进。

那里,是四面最为薄弱的一环;那里,是唯一的生机所在。

面对在仆固勇带领下的唐军的冲锋,整个战场在一瞬间都好似时间都陷入了迟滞之中——可以败,但不能输!

……

……

看着被唐军奋力一突而造成的豁口被填补上,又看见在战场上腾转挪移、奋勇杀敌的银甲小将终究寡不敌众,被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的长枪挑落马下,而后被人群如潮水般淹没。

站在不远处高坡上的阿史那从礼总算是松了口气,以不冷不热的语气对着身侧被邀请前来观战的各部落头人问道:“诸位以为如何啊?”

河陇两地胡人众多,且多以部族的形势抱团生活,阿史那从礼虽是突厥王族,可突厥早已衰落多年,他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号召力去广招盟友。

刨去傻乎乎地到了这种境地依旧心向大唐的,再刨去素来不与他亲善的……种种因素剔除之后,阿史那从礼拉拢的对象就变得十分明确,无非就是十几、二十个部族。

这其中,又以拔野古和密特两个部族最大,都有着上万的部众,占据了不少丰茂的水草。

众所周知,回纥原是铁勒九姓之一,因为受不了突厥残暴的统治,与其他铁勒部落联合起来,在大唐的帮助下建立起了庞大的国家。

拔野古就是铁勒九姓之一,只不过这支的祖先选择了留在河西;而密特则是由粟特人组成的部族,他们的祖先是汉时期西域大月氏昭武部。

拔野古头人看着逐渐被吞没的唐军,不可抑制地有些心动起来,不过他到底还是保持着某种程度上的理智:“大王及麾下的儿郎们实力强横,这固然令我等钦慕。”

“只是眼下被拿下的这支军队不过唐人两千先锋,后方还有唐皇和唐朔方节度率领的数万大军……”

“是极是极。”

密特头人接过话茬,不知是不是骨子里的商人基因在作祟,他整个人都长得十分精明。特别是那双眼睛,狭长而窄小,说话间总会让人心生警惕。

“如若大王能打退唐皇,我等又何敢吝惜一兵一卒?定举部族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这两个滑头!阿史那从礼忍不住在心中暗骂道,要是你爹爹我打退了唐军,到时效不效忠还轮得到你们两个老东西说了算?

可现在又不能开口借人,这无疑会暴露他色厉内荏的事实。

一旦让这两个滑头察觉到这个事实,不怕他们继续观望,就怕他们为了向唐皇投诚、表忠心和唐军联合起来来个左右夹击。

本来他的兵力就处于劣势中的劣势,要是再被陷入被夹击的危险境地中,那还怎么打?不如早点回家洗洗睡吧。

“那就请两位,静观吾破敌。”

此言一出,拔野古和密特头人自然又是极尽恭维之言。

直到瞧见有一骑朝他们这里飞来,才知趣地向阿史那从礼告退。

“铜骨!”

还未瞅见来人的面容,只依稀看见身形,阿史那从礼就已认出了其人。

待到身前,更是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略显急促地问道:

“伤亡如何?”

“一开始还好,伤得都是些小部族之人。”

铜骨尽量用最短的话表露出最多的信息,

“最后唐将领着全军的那一突,却都是靠着精锐才勉强挡下的。”

迎着阿史那从礼探询的目光,铜骨痛惜地禀告道:

“当场阵亡的有百人,加上受伤的,估计三百人都止不住。”

阿史那从礼的面色陡然黑了下来,别看相比五千人来说,这个数量不多,可这都是他的基本盘啊,每死一个都会让他心揪,更别说上百的数量了。

“领军的唐将是谁,不贪生怕死,倒还真算个人物。”

“听那群俘虏说,好像叫仆固玢,是前朔方军左武锋使,现御营中军副都统仆固怀恩之子。”

“唉。”

阿史那从礼叹了口气,

“果真是将门虎子!”

缅怀了一番后,阿史那从礼继续对着自己的亲信、大将铜骨吩咐道:

“回去休整部队,有功者赏,伤者重赏,死者抚恤金一定要给足,万万不能让将士们寒心。”

“知道。”铜骨快速地答道,“俺来之前就已安排人去统计功劳。”

点了点头,有铜骨这样的下属兄弟,阿史那从礼好歹舒心了些。

他再一次遥望向唐军来时的方向,心知开头的胜利固然能振奋军心,但却并不能代表最终的胜利。

决战,决战……

决战的地方当选在哪里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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