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猜忌、多疑、心软。
极具才干,却又有文人风气。
性格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
当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会倾其所有的对他好。
而当他对一个人观感变差时,就会冷如冰霜,变脸如翻书。
从天堂到地狱,就是朱标给人的观感。
可怕的是,他变脸极快,反复无常。
吕氏就抓住了他的性格弱点,把朱标治得服服帖帖。
她总能预判到朱标的预判。
和他谈论他喜欢的事情。
让朱标的全部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
对她爱到死去活来。
可,朱棣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朱标才将她从天堂,送入地狱。
重新抓住朱标的心,就得给朱标树立一个新敌人。
这个敌人,是他又爱又恨的人。
最好能管着他,比他地位高的。
能给他气受,让他没法反抗的。
受了气的朱标,才会寻找避风港,才会找一个懂他的人。
那时,才是她重新起势的良机。
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老朱!
可老朱把他视若珍宝,恨不得把好大儿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外人一般都会这么看待老朱对朱标的溺爱。
但作为老朱的儿媳,天天在宫里厮混的她。
吕氏知道一个秘密。
老朱的爱,其实源自皇后娘娘。
马皇后爱朱标,所以老朱才万分宠着、让着朱标。
所以,父子俩有矛盾时,都是老朱低头认错。
归根结底,是马皇后充当父子间的缓冲板、粘合剂。
也是马皇后足够溺爱朱标。
老朱有样学样,才这般疼爱朱标的。
一旦马皇后殡天。
那么,朱标和老朱的矛盾,就会变得不可调和。
父子关系也不会像这般融洽。
届时,朱标就仅剩下她一处避风港喽。
朱标能不乖乖回到她的怀抱嘛?
唉,皇后娘娘活着真是个累赘!
不停庇护朱棣。
又霸占着朱标不该有的母爱!
还唆使皇帝,溺爱太子!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您啥时候升天呢?
吕氏目光闪烁,不能直接动手。
应当隐身在暗处。
就如当初,推死朱雄英那样,推死马皇后!
该借谁的手呢?
这天下,谁最希望她死呢?
吕氏目光愈发阴暗,忽然明媚起来,满脸诡笑。
……
第二天,朱棣走马上任。
李文忠从金吾卫班房里借来一块地方,作为临时官邸。
官员从各司抽调,人手用的是左右金吾卫。
明初官员短缺,各官邸都缺人,勉强挤出一两个人给李文忠用,还叫苦连天。
李文忠不愿受文官鸟气,就让李祺去协调。
李祺跑断了狗腿,舍出去很多人情,才凑齐27个官吏,负责此次迁民事宜。
算上李文忠、李祺、吕敏、余舜臣、朱棣,统共认字的就32个人。
还得从冗长的户籍列表里挑人家。
按照人员配分,尽量做到均衡。
家家出丁,还不能抽太狠,不能耽搁农活。
抽过的跳过去,逃丁的重罚。
还要男女均衡,统筹路上吃喝用度,尤其药材,要准备充足。
到地方要准备好房屋、农具、牛马等一应用度。
迁民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耗费庞大、死亡率高,民怨沸腾,投入产出比很低。
朱棣上任第一天。
吕敏不情不愿分配文案工作给他。
他打小看文字就头疼,没少被他爹暴揍。
有后世灵魂融合,但也不愿意看繁体字啊,还竖着写,没标点符号,咋看啊?
“吕先生,官邸人手不够。”
“你能否去邀请你那些士林朋友?”
“帮忙统筹迁民事宜。”
“事后俺一家送一头肥猪做谢礼,你看咋样?”
朝中有很多当会计的计相、丈量土地的计算专家。
只是,这些人要么在各部工作,要么被下派到地方,建立黄册去了。
李祺舍下脸面,就请来一个,叫张焕。
外人不知道的是,这些人才,都是老朱培养出来的。
足足近万人!
这也是老朱敢和传统官僚体制叫板的底气!
这次建立黄册,也是老朱对这些人才的考验。
如果成行,他就要对官场动刀子了。
“燕王,哦,滇王殿下,这不符合规定。”
吕敏眼神闪躲,生怕朱棣抢他工作似的。
也不愿意呼朋唤友来帮忙,拒绝道:
“迁民这等大事,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出去。”
“否则那些百姓,必然想方设法抗拒移民。”
“还请滇王见谅。”
吕敏打定主意,他隐居幕后,负责文案工作。
冲锋陷阵的事情,让朱棣和李祺做。
其实李祺也是这么想的,就想让朱棣去。
李文忠也他吗是这么想的。
就余舜臣是个好人?
吗的,这货因为统筹工作,和张焕吵起来了,都不想去前线工作。
都他吗在争幕后,都他吗不是个东西!
感情都指着俺冲锋陷阵啊!
吕敏跟得着便宜似的,小跑似的逃了。
真怕朱棣反悔。
可别怪没把文案工作分配给他喔。
是你自己不要的,不怪我。
朱棣气得想揍吕敏。
余舜臣低着头不去看朱棣,反正我不出头,以后江南士族清算的时候,不会把罪名归咎到我头上。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包括李文忠。
李文忠的妾室中,也有江南士族的人。
他褪去文人那层矫情,自然变得唯利是从,他得考虑家族延续。
明初勋贵,想消化掉江南士族。
揉入家族体制内。
起码需要三代人,五十年时间。
他不看好李善长建立世家的想法。
大明没有世家生长的土壤。
老朱更不是刘秀。
他的天下,是亲手打的。
一众文臣武将,也都是他门下走狗罢了!
走狗想反噬主人,想都别想。
反倒,拆分家族,多点开花,从勋贵转变成勋贵与士绅并存,才是正道。
这也是他反对皇权下乡的原因。
他想从后人中拆分出几支来,变成本地地头蛇。
地点已经挑好了,在扬州府,转做盐商、做海商。
支脉用金钱补充主族,主族为支脉提供政治支持。
彼此补偿,良性循环。
才是自保之道。
他现在紧跟老朱脚步,可不敢跟李善长瞎混。
但此次迁民,正如老朱所说,他只负责主持,具体事务交给下面办。
他就是人形印章,不管事,就盖戳。
他看了眼朱棣,意味深长。
“余先生……”
朱棣话没说完。
余舜臣堂堂大才子,居然捂着肚子说:“殿下,微臣肚子疼,要去茅房!”
“那咱去茅房聊!”朱棣不信邪了。
余舜臣恋恋不舍地放下文案工作。
一副怕朱棣抢走似的。
朱棣看了一眼,余舜臣在为钱粮事发愁。
老朱在奉天殿口号喊得很响。
但移民去云南,确实没钱。
所以让吕敏、余舜臣筹钱筹粮,预备迁民用度。
余舜臣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殿下,时间紧任务重,长话短说。”
见他一副怕抢工作的模样。
朱棣很生气。
恶人就让老子做是呗?
佯装关心问道:“俺看您统筹钱粮,就想问问。”
“移民的钱粮该从什么地方出呢?”
朱棣拿起余舜臣写的文书。
不得不说,余舜臣工作效率很高。
一个上午,就列举出各项支出用度,项目合理,支出计算得精细。
提及正事,余舜臣顿时兴致盎然:
“肯定是从国库出。”
“陛下说的摊派赋税,也得明年交。”
“若现在压下去,会逼得无数百姓无家可归。”
“今年下旨,明年秋收时多纳,比较合理。”
“唉,总要给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
余舜臣苦笑道:“微臣也在犯愁呢。”
“陛下要迁民万户,又督建王府,这是一笔庞大的支出呀。”
“国库一分不肯支持,都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难呀!”
余舜臣也挠头。
“真没办法?”
朱棣觉得余舜臣欲言又止。
一众官吏听到他俩对话,都竖起耳朵倾听。
钱好说,印钞机开动就有了。
粮食短缺呀。
生产资料也得不够用。
每年年初,户部会将钱粮统筹计算。
每一笔都有用处。
粮仓里确实有部分粮储,那是应付灾难用的。
绝对不能轻易挪用。
“办法倒是有,就怕曹国公舍不得颜面。”
“您说说办法,俺不要脸,俺能舍颜面!”朱棣隐隐猜到余舜臣的办法。
余舜臣翻个白眼,你脸面顶个屁用啊。
得曹国公出面,他家和江南士族千丝万缕,才能说上话。
“唉,实在不行。”
“只能跟大族借粮,花些利息,应该能借到。”
朝廷跟大族借粮,并非稀罕事。
老朱没少借。
向来是有借有还,他在大族中口碑是极佳的。
开国后,中枢借粮的次数几乎没有。
而地方政府,基本年年都借。
当然不敢报给朝廷知道。
所以奉天殿上的官员,不太清楚。
在地方深耕的官员,一清二楚。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但凡有办法,朝廷也不愿舍了颜面的。”
“今年借了,明年从摊派的赋税中扣便是。”
余舜臣抬眼看向朱棣:“滇王,您说您能想想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