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被拘禁在菩提寺的王维王摩诘知道雷海青身死的消息,已经是事情发生五天之后的一个清晨。
告知事情的,是从前与他一同任职的友人。
只不过,在安禄山占领两京后,两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所以此时此刻的境况也天差地别,有如青云与黄泥。
要说实话,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王维的心情很是复杂。
有五分敬佩,三分艳羡,余下的二分,或是悲哀、或是自嘲,旁人究竟不能得知。
这其中,敬佩自不必说,合当是应有之意。
可艳羡又何来之?
只有王维自己知道,在得知叛军攻入长安的那天,在被兵士粗暴地掳走的那天,他无数次地想要自杀了事,却又无数次在前一秒因无数理由而停下。
这并不是独独他会犯的错,而是天下绝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
试问,在面对死亡这个亘古命题的时候,能果敢一些,决绝一些的,全天下有几人呢?
王维当然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自幼才学过人,尤其是诗才,放眼天下,几乎无人可以与之匹敌。
但就是这样的他,在拒绝玉真公主后屡试不第,因黄狮子舞而被贬出中央……怎的一个凄惨了得?
苦思冥想许久,王维选择了妥协。
时隔多年,他再次回到长安,再次受到玉真公主的邀请。
王维的选择是妥协。
同一年,再次参加科举的王维一举拿下状元,明明这是他早就应得的荣誉,却不得不放下身段才能得到。
或许很多事情的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影子。
妥协这种事情,有了一次,也必然会有第二次。
是啊!王维自诩是大唐忠臣、天下诗人,却在“以身殉国难”这件事上妥协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他才对雷海青那么艳羡。
艳羡雷海青能死得那么干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沉吟半晌,王维回想起自长安被破之后的所见所闻,突然觉得世事无样,功名利禄是尘土,荣华富贵似浮云。
他强行压住了心中这一丝感悟,只因他还有一事未做。
他取来黄麻纸,小心翼翼地用砚台压住,而后用笔尖轻点墨汁,就这么平静地书写起来。
凝碧池
万户伤心生野烟,
百官何日更朝天。
秋槐落叶空宫里,
凝碧池头奏管弦。
只寥寥几笔,就已道尽愁思哀绪。
王维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忽然提笔在空处再写道:
相公一掷垂青史,梨园千载尊戏神!
好!好!好!
王维狂放地大笑起来,泪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滚落。
从前的王维,在这一刻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