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国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但是想象空间很大。
说完后,他便转身回到太子李亨身边站定,与鱼朝恩一起定定的看着李俶。
李亨仍一言不发。
李俶明白了,默默转身出了这栋小楼。
驿站中的独栋小楼有十几座,其中李隆基占的那座在最北端,李亨所在的这栋在最南端。
“真是南辕北辙啊!”李俶步伐沉重,走着走着,莫名感叹了一句。
身后的陈北征问道,“殿下,怎么了?”
李俶看这个年轻的小兵,“小陈啊,你觉得是成都好,还是朔方好啊?”
陈北征想了想道,“回殿下,成都我没有去过,听说是个好地方,地肥,收成好;”
“朔方是我的老家,不论走出了多远,我心中总记挂着它。”
“但要我说,还是长安好,到了长安才是真正的唐人,才算真正的见过了世面。”
“是啊!长安好,长安是唐人的魂啊!”李俶被小兵的话触动了。
……
此时三人刚好走到了驿站中间位置,鲜活的尸体像秋日的落叶般铺满了大门进来的道路,淋漓的鲜血将黄土染成了黑色。
这条路的南北两侧站满了士兵,所有人都刀出鞘、弓上弦。
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李俶分开南侧队伍走了出来,一个龙武军将军从北边走出,挡住他的去路。
李俶会意,举起双手转了一圈。
他毕竟是皇长孙、广平王,那将军并没有搜他的身,但陈北征和杨玄武却被几个大汉围上去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搜完身,那将军挥了挥手,北侧龙武军士兵们如潮水般左右分开,让出了一条小路。
李俶带着陈杨二人走在中间,感受到两侧的士兵们紧张的粗喘似乎喷到了脸上,他眼角瞥去,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指关节都泛了白。
不知过了多久,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正是马嵬驿唯一的二层小楼。
高力士等在这里,他看了一眼杨玄武,对李俶作了个手势,“殿下里面请,来人止步。”
李俶抬手,陈杨二人停下,他独自迈步进入。
高力士跟进来后,房间中一共也只有四人。
朝阳从窗户洒进来,李俶转头看了一眼,小楼的楼梯上拉出了一道纤细的剪影,不复先前的丰腴。
李隆基冷笑了一声,“还是你!”
李俶也笑了,“父亲仍高烧未退。”
“他什么时候退?”
“陛下退了,父亲便退。”
李隆基沉默了几息,陡然涨红了脸,爆喝一声,“逆子!”
这话儿没法接,李俶低下了头。
李隆基再度沉默片刻,深呼吸了一口气,“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父亲的主意,还是鱼朝恩、李辅国的主意?”
李俶道,“人心向背,不敢违也!”
“好!哈哈,很好!他是要弑父吗?”李隆基大笑道,“他敢让你来,就不怕你将来学他?”
全甲披挂的陈玄礼向前踏出了一步,以手按刀。
高力士像是经不起风,轻轻晃了晃,刚好挡住了李俶看向李隆基的视线。
一旁楼梯上的剪影也摇曳了一下。
李俶内心冷笑,你们父子还真是卧龙凤雏、旗鼓相当啊!你们两人斗法,却随时准备第一个砍死我?
“陛下言重了,事情还不至于到那一步,今日之事,祖宗足法。”
“祖宗足法?”李隆基不屑道,“你父亲想学太宗?”
李俶道,“父亲想不想学太宗我不知道,但很显然,想做房杜程秦者不少。”
说完,李俶呈上两个明黄卷轴。
其中之一正是李辅国给的那个,内容他已经看过了,是即位诏书,并追谥李隆基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庙号玄宗。
李俶当时就吓坏了,也惊呆了。
吓的是这份诏书就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李隆基看过后要是立刻翻脸,自己就得血溅当场!他连亲儿子都一天杀仨,又能多在乎自己这个孙子?刚才陈北玄和高立士的临场反应就是明证。
惊的是印象中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李亨,想不到也和他老子是一路货色,要是自己真因此死了,虽然不是李亨亲自动手,但一个杀子的罪名也毫不冤屈他。
他自己是穿越的,并未将李亨当亲生父亲看待,但是李亨不知道啊,自己可是他亲儿子啊!
因此他自行炮制了另一个卷轴,内容是传位诏书,李隆基禅位为太上皇。
这个选择题,他相信李隆基会做。
本来军中的势力是李隆基、陈北玄嫡系,杨国忠,李亨一脉三方掣肘,其中李隆基嫡系稍强,刚好压制另外两方,从而维持住整个逃跑军团的稳定。
但是经过昨夜的兵变,杨国忠一系已经被斩草除根,而李隆基嫡系也因遭受了对方的临死反扑而损失不小,再加上一夜厮杀的疲敝,已经不足以形成对太子李亨一脉的强势弹压,这才形成了刚才李俶在驿站大门处见到的南北分庭抗礼的局面。
这种敏感时刻,双方都害怕对方擦枪走火、鱼死网破,这才让李俶成了试探对方的工具人,谁让他是儿子又是孙子呢。
真鱼死网破的话,最终李隆基和李亨谁死不知道,但先死的肯定是自己,于是李俶决定冒险赌一把,他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一旦将李隆基逼入绝境,他只能殊死反杀,但留一线生路的话,相信一个七十岁还要舟车劳顿长途跑路的老头子一定是惜命的。
果然,李隆基看完诏书,苍老的脸上红光泛起,然后急剧呼哧了一阵,颓然的坐回了座位中。
陈玄礼和高力士见状也大大松了口气,肃穆的站回了皇帝的左右。
李俶见状,深深躬身后,转身向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头也不回的道,“长安已陷,我大唐男儿还是死在诛杀叛贼的战场上吧!”
“我代数千名唐人,谢陛下怜恤!”
……
李俶喊的很大声,士兵们不少都有些动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见李俶出来,陈北征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生怕他少点零部件。
正要走时,小楼旁闪出一个未着甲胄的矮胖中年人,怀中鼓鼓的。
李俶并不认识此人,但他分明在朝自己这边招手,他纳罕的左右看了看。
陈北征尴尬一笑,“殿下,找我的。”
“是陈大将军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