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盐队是在第二天辰时离开濠州城的。
来时,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盐队只剩下了不到三十名护卫,能驾车的马夫甚至锐减到二十人。
但走时,盐队的人数直接暴涨到了原本的两倍。
护卫足有八十多名,马夫则还是只补充到了四十多人,够用就行。
至于如今在濠州生活的李文忠,朱文正两家人,程远只是让朱重六带去了一些慰问,却并没有亲自上门。
毕竟自己这趟还是要先去扬州的,李朱二人现在太小,而且他们的母亲都还在人世,让人家拖家带口跟自己一起走,不太合适。
外面的人多了,程远的马车上也多了一个人。
徐达。
如今的徐达一改往日蓬头垢面的形象,一身并不华丽,但是素净的新衣裳,头发打理的井井有条,眼睛明亮,面容虽然削瘦,但是依旧能看出其人相貌还是不错的。
说到底,徐达今年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比如今的程远还要小上一岁。
马车上,程远正拿着一本书,和程迁一起,教徐达认字。
这就是程远的无奈之举了。
别人招手下,都是直接招成品人才,只要自己虎躯一震,天下英豪就望风来投。
但是程远不一样,他招的人才都是璞玉,还需要自己用心雕琢。
不是程远不想招成品人才,实在是现实条件不允许啊。
首先是自己的年岁本就不大,名气不显,别人成品名将不一定看的上他。
而是现在时间还太早,距离天下英豪辈出的时代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成名者,基本上都是鼠辈。
第三是,自己能找到的人基本都是泥腿子,他们的能力基本都是后来在一场场战役中自己提升上来的,现在都是白板一片。
如果是汤和这种普通名将,程远可能还会任由其自由发展,目前就先当个护卫用用。
但是徐达不一样啊,这种可为帅臣的绝世名将,程远实在是不想暴殄天物。
兵法什么的或许可以靠他自己领悟,但是识字这种事,能早一些就早一些吧。
而且这种师徒之谊,也能加深二人之间的关系,提升徐达的忠诚度。
徐达这种培养肯定不是结束。
如果以后招到李文忠,朱文正等人,肯定还是要这般一起培养的。
或许自己还可以整个活,把自己那素未蒙面的侄子王保保也带上。
到时候,王保保,蓝玉,李文忠,朱文正,徐达这些人一起,听李察罕讲兵法,自己再做个助教。
这场面,堪称元末黄埔军校了。
想到这里,程远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期待。
名将养成,倒是有点意思。就是不知道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
但是这毕竟还是后话,如今还是先赶到扬州要紧。
盐队在当天午时,赶到了下一个落脚点。
定远。
程远印象里,定远似乎是有名臣名将的,明朝开国六公中的李善长和冯胜,还有冯胜的哥哥冯国用,都是定远人来着。
但是程远在定远城里打听了一圈,也没打听到冯氏兄弟的消息。
可能是他们二人现在还没改名,或者是已经离开定远谋生去了。
李善长倒是打听到了,但是程远却并没与他接触。
第一是人家现在已经颇有名气,而且似乎还在定远县里有个一官半职,并不一定看的上自己。
第二是,程远目前还不太敢与李善长接触。
李善长此人家学渊源,世代耕读传家。简单点来说,这人是个封建小地主阶级。
现在天下还未大乱,定远县还是元朝的定远县,李善长的立场根本不确定。
对于这种聪明人,程远可不敢保证自己能藏好自己的心思。一旦被程远与他接触,被他看出自己有反意,李善长说不得就会直接上报官府。
到时候可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反正就目前而言,李善长这种后勤建设型人才,自己暂时还用不上。
且把他在定远城再放养一段日子吧。
就在程远打算离开定远,南下直奔滁州之时,天公却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开。
就在当夜,暴雨倾盆而下。
其实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元朝末年是历史上有名的丰水期,至正四年那场黄河大决堤,就是因为连续二十多天的暴雨引发的。
定远至滁州这片路途多山,冒雨前行,殊为不智。
程家盐队只好在驿站再住几天,等着大雨过后,天气放晴,再谈行程了。
今日早间教授完徐达功课过后,程远在驿站待着无聊,看着雨势小了一些,程远打了把油纸伞,带上程迁,打算去定远城里转上一圈。
元朝的城市与别的古代城池其实不太一样,最大的不同就是,它并没有城墙。
这在程远看来是很奇怪的,但事实上,这种现象在这个时代倒是颇为普遍。
一路上来,除了寿春这种军事重镇以外,程远见过的许多城池的城墙其实都不太完善,甚至可以称得上残破不堪。
颍州,濠州都是此种情况。
像眼前的定远城这种县城,甚至是完全没有城墙,只是在城外围了一层不过半米高的的夯土堆,草草了事。
这种现象,就不得不提到元世祖忽必烈的“隳城令”了。
这与秦始皇的“杀豪杰,隳名城,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其实是同样的想法——削弱地方。
蒙古人擅长骑兵战法,并不擅长攻城,忽必烈立国之初,怕南方汉人据城造反,就下令摧毁城墙,并永不再建。
这确实在元朝开国之初一定程度维持了地方的稳定,但是在王朝末期,攻守易型之后,也加速了地方城池的沦陷。
红巾军起义之初,在河南江北行省迅捷如火,迅速攻占了一大片地盘,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这也方便了程远进城,定远这种县城,城内维持治安的也只有巡检司那几十人,连最基本的城门司都没有。
如今外面暴雨,街上并无多少行人。
锦衣华服的俊俏少年和碧衣绿裙的美貌少女,打着油纸伞,并行在青石长街上,倒真如一副水墨画一般。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伞上,程远二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散步在大雨之中。
许久过后,二人竟然是转到了一处大宅门前。
程远仰头看着宅前匾额上那苍劲古朴的两个大字。
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