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众人全都酒气上涌,眼花耳热。
一个个四下搀扶,前后回了住处。
回到府门,陆源三人身上清气一蒸,顿时酒气尽散。
陆源道:“适才我与牛魔王套话,他和那九头虫不过萍水之交,前番时日九头虫登门拜访,牛魔王恰好承接狐王请帖,二人才结伴前来。
只是九头虫早先目标就是万岁狐王寿宴,本在西洲又无请帖,定是与他人同行,纵然不是牛魔王,其余众人之中亦有和其干连者。”
二郎神和哪吒齐齐松了口气。
前番陆源与其斗战,二人都看在眼里。
这牛魔王手段不凡,膂力惊人,即使留了手,也搅得天崩地裂,大力之名,可见一斑。
陆源深知牛魔王与日后偷桃盗丹,五气圆满的孙悟空不分伯仲,现出本相能匹敌法天象地,一对牛角更是能硬抗定海神珍。
三人之中论起手段,只有二郎神能与其一较高下。
更时节,三人不好显露本相,手段不能尽出,若牛魔王与此事无干,他们算是少了一个大敌。
哪吒道:“我与不老婆婆争雄,她手段倒也平平,不足为惧,只是那文明天王的春秋笔着实难捱,只担在肩上,便觉背负千山,让我抬不起头来。
此番众人俱未显露真招,若他全力施为,我一时之间恐不能取胜。”
二郎神抿了抿嘴,只道了一声,“若有争斗,那文明天王我来应对。”
他却没说春秋笔的关键,那笔是儒家至宝,前秉素王,上承文昌,为忠、孝、仁、义之礼。
哪吒仁义无双,但亦有缺憾,对上这杆笔,确实力有未逮。
陆源也看出其中一二,同嘱咐道:“那不老婆婆受众人尊敬,又以女子之身独行西洲,必有底牌。
这番争锋对其而言并无收获,是以她未出全力。若与其交手,当施展雷霆手段,一击制胜,以防后招。”
哪吒连连点头,“正合我意,我今日与其游斗,便是存了此心。”
二郎神道:“冥报和尚手段精深,我暗使了七八分力气,却没破其金身。”
说到和尚,陆源才想起来修闭口禅的僧伽,“我两番落了九头虫面子,今日席间看他喝着闷酒,正是心念不定,意动神游之时。
我占得泽天夬(guai)卦,料其今夜必有妄动。
趁着今晚夜色,我与二哥变作蛉虫试探一番,二哥探明被关押的僧人身在何处,寻机解救,若不可施救,二哥且先回来,另寻良机。我去监视九头虫,探明往来干系。”
哪吒应道一声好,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三人对视一眼,陆源佯醉道:“何事?”
门外传来小妖恭声:“我家狐王请皓首大王入后室一叙。”
“后室?”
二郎神莞尔一笑,“人说登堂入室,贤弟这是入得室矣。”
哪吒犹自不解,追问道:“此话何意?”
二郎神压低声线,避开门外六耳,对陆源道:“贤弟此去,可寻机解救僧人,为兄自去探明虚实。”
陆源点头应是,朝门外道:“等我整装醒酒。”
整装之中,又和二人对了一番计划,这推开门扉,跟着小妖指引,漫过回廊,直向后室。
二郎神见他走远,也摇身一变化作蛉虫,嘱咐一声,向四下厢房而去。
却说陆源跟着小妖步子,走不多时,来到后室。
那小妖说一声大王驾到,便折身而去。
待小妖走后,房中却寂静无声,陆源唤了两声,仍旧无人回应。
敲向门扉,门却骤开。
“冒犯了。”
陆源体内暗运周天,缓步而入。
房中有一帐相隔,悬一挂百蝶穿花绞绡帘,千缕银丝捻作帘骨,上缀南海珍珠九十九颗,帘动时珠光潋滟,蝶影婆娑。
临窗置八宝嵌螺钿镜台,斜里正对一榻,榻上铺冰蚕丝衾。
这不是什么后室,反而是一闺房。
陆源刚欲抽身退走,却听屏风之后,廊室之间传来一阵娇俏之声,“夜色微寒,大王吃盏茶暖暖身子吧。”
帷纱半透间,隐约见得她远山眉颦春水目,朱唇未启笑先闻。
伴着珍珠交击脆响,倩影显露身形。
那玉面公主头戴一顶金丝攒珠帷帽,怎生精致?但见:
帽檐垂落鲛绡薄如雾,顶嵌西洋猫儿眼,周遭缀十二粒南洋明珠,恰似星河绕月;两侧斜插九根孔雀翠翎,翎尖蘸金粉,映日生辉如凤尾开屏。
端的是妖娆中带三分清丽,艳色里藏一段风流。
她手奉清茶,端在桌上,微微委身。
见陆源不坐下,掩嘴笑道,“大王今日那番神勇,怎还畏惧我一小女子?”
陆源拱手道:“我受狐王相邀,误入小姐闺房已是失礼...”
“家父正与万圣龙王商议旧事,是我请你来的。”
玉面公主面色羞红,将身来到陆源身前,委身见礼。
她甫一低头,头上翎羽拂过陆源面颊。
陆源低头一看,自上而下,见得她一点樱桃破绛唇,蝤蛴玉颈系红绳,纤指摆揖羞飞燕,酥燕微袒醉太真。
感受到陆源目光,她羞将翎羽收拢,作翎羽点唇状,又收拢羽冠,忙的头重脚轻,这番扶正头冠,那边肩上青纱滑落,急忙转身,莲步轻移,又带起一阵香风扑面。
待她整装完毕,嫣红如水漫开,从脸颊径自漫下锁骨,连成一片。
这无意撩拨,如百花公主戏海俊,青涩之中难掩媚态,风情之中暗藏缠丝。
烛火摇动,照的火光,人影尽数晃动。
细下看来,却不是火动,不是影动。
却说得:
烛影摇红照媚骨,翎羽扫云乱道心。
此关不干风与月,只是七情胜雷音。
陆源视若无物,“不知公主此番相请,所为何事?”
玉面公主抿着嘴唇,再不敢看他,只低声问道:“大王风姿,小女子...心仪不已,不知,不知可有婚配?”
陆源板起脸,冷声道:“公主抬爱,无奈在下早有婚配,现已妻妾成群。”
玉面公主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一抹倔强,倔强之后,又挂上三分哀愁,惹人生怜,“家父言说,大王元阳固守,既无此意,直说便是,又何必诓骗于我。
小女子也识得些经书礼仪,深知请大王夜访颇为孟浪,只是小女子自小好强,不愿掩藏心意。”
她一边说着,双眸渐变迷蒙,水汽暗结,却又紧咬牙关,不让泪水滑落。
陆源道:“有蒙公主心意,在下德卑能鲜,命中无此良缘。”
玉面公主直视陆源双眼,看了半晌,展开袖子,将一物塞到陆源手中。
旋即她扭过头去,声音像被蒙在鼓中一般,略带颤抖,“白日里父王拿出此物,我见你心生欢喜。你既拿了这东西,以后便不要再来了。”
她递过来的,正是那一串无忧玛瑙。
正欲回话,一只蛉虫飘然而入,落在陆源肩头。
耳边传来二郎神传声,“万岁狐王已死,九头虫伙同冥报和尚、文明天王和不老婆婆要夺积雷山基业,速回房中商议。”
此番惊变,陆源顾不得许多,对万圣公主道:“你就在房中,哪里也不要去。”